第九十一章 漳汀巡边 铜约初定(2 / 2)
副将领命,带着一百人消失在树林中。
阚璠亲自带两百人,沿着山道往上冲。山道陡峭,盗贼从上面推下石块,砸得吴越兵东倒西歪。一个士兵被砸中头部,闷哼一声倒下去,顺着山坡滚下去,撞在树上才停住。
阚璠的肩头被一块石头擦伤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他没有停,继续往上冲。他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一刀劈翻一个挡路的盗贼,又一个冲上来,又一刀。他的刀砍卷了刃,就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砍。
左侧的副将也带人冲上了山崖。盗贼被两面夹击,顿时乱了阵脚。有人转身就跑,有人跪地投降,有人从山崖上跳下去摔断了腿,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。盗贼死伤七八十人,被俘五十余人,其余逃入深山。吴越军死五人,伤十余人。
阚璠浑身是血地从山崖上走下来,走到钱元瓘轿前,单膝跪下。
「大王,盗贼已击退。臣护驾不力,请大王降罪。」
钱元瓘掀开轿帘,看着他满身的血。阚璠的肩头还在渗血,脸上也溅了好几道血痕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盗贼的。
「起来。伤得重不重?」
「皮外伤,不碍事。」
「审俘虏。问出是谁的人。」
阚璠领命,转身去审俘虏。不多时回来禀报:「大王,俘虏招供说是本地山贼,见队伍有辎重便起了歹心,不是有人指使。」
钱元瓘点了点头。「杀了几个带头的,其余放了吧。翻不了大浪。」
曹仲达走过来,低声说:「大王,此地不安全,要不要返回漳州?」
钱元瓘看了他一眼。「返回?几百个山贼就把我吓回去了?继续走。」
队伍重新整队。伤员被安置在车上,死者就地掩埋。几个老兵蹲在路边,用铲子挖坑,挖得很深,怕野兽刨出来。曹仲达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名册,一个一个地记下死者的名字。
钱弘尊走到阿尔瑟福面前,看见他手里的短刀还攥着,手还在抖。
「怕吗?」钱弘尊问。
阿尔瑟福摇了摇头,用生硬的汉语说:「不怕。只是……第一次。」
他的嘴唇还在抖,但眼神已经稳了。
钱弘尊拍了拍他的肩膀。「以后就习惯了。」
阿尔瑟福低下头,把短刀插回鞘里。他的手指还在抖,插了两次才插进去。
十月二十五日至二十九日,队伍继续北上。
沿途又遇到几股小股盗贼,但都被斥候提前发现,阚璠派人驱散。山路越来越险,有时候一侧是峭壁,一侧是悬崖,轿子走不过去,钱元瓘就下来骑马。他的腰疼得越来越厉害,有时候连马都骑不住,只能让两个侍卫扶着走。
曹仲达劝他多歇息,他说:「赶路要紧,不能耽误。」
阿尔瑟福骑马跟在世子身后,望着远处的山脊。夕阳把山脊染成一片暗红,像着了火。他想起父亲带他看日落的那些傍晚,想起母亲在院子里种的那些花。他把目光移开,低下头,继续赶路。
十月二十九日午后,队伍终于抵达汀州地界。
锺氏派人在路口迎接,说锺翱此前在福州蒙大王召见,接到消息后即刻动身赶回汀州,但山路遥远,尚未到达,特由其弟锺延平全权代表。
钱元瓘掀开轿帘,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。「走吧。」
十月三十日上午,钱元瓘抵汀州城外。
锺延平率锺氏族人在城外迎接,礼仪隆重。他跪在路旁,双手呈上锺翱的亲笔信。
「家兄在福州蒙大王召见后,日夜兼程赶回,但山路崎岖,尚未到达。恳请大王恕罪。所有事务,由臣弟全权代理。」
钱元瓘看完信,说:「锺翱在福州与寡人见过面了。他赶路辛苦,让他慢慢走,不着急。起来说话。」
锺延平站起来,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。
十一月初一上午,锺延平陪同钱元瓘视察汀州铜矿。
矿洞在山里,道路泥泞,马蹄陷进泥里,拔出来带着一坨黑泥。钱元瓘骑马走了一段,实在撑不住,换了轿子。他对锺延平说:「路不好,矿运不出来。技术院会派人来修路丶教新法子。」
锺延平连连点头。
阿尔瑟福跟着队伍走进矿场,看见矿工们光着膀子从洞里推出矿石,浑身是汗,脸上全是黑灰。矿石堆在洞口外面,一堆一堆的,像小山一样。几个老工匠蹲在矿石堆旁边,手里拿着锤子,敲敲打打,把成色好的挑出来。
阿尔瑟福想起自己在泉州码头搬货的日子,沉默了一会儿,把目光移开。
随后,锺延平代表锺氏与钱元瓘正式签订铜矿开发协议。
协议写在两张黄纸上,字迹工工整整。利润五五分帐。技术院提供技术和设备,负责修路丶开矿丶冶炼。锺氏负责矿工招募和管理,提供本地人力。
钱元瓘提起笔,在两张黄纸上分别签下自己的名字。锺延平也签了名,按了手印。
一张留在钱元瓘手里,一张交给锺延平。
锺延平跪下叩谢:「锺氏必不负大王。」
钱元瓘扶起他,说:「铜矿开了,吴越铸钱就有原料。汀州的功劳,吴越不会忘。」
他转过身,对阚璠说:「你留在汀州,负责驻防和训练新军。」
阚璠抱拳:「臣明白。」
钱元瓘又说:「汀州山高林密,地形复杂。锺氏是本地大族,你要和他们搞好关系,但军事上不能含糊。汀州的防务,我就交给你了。」
阚璠跪下磕头:「臣必不负大王。」
当晚,钱元瓘在汀州行宫设宴,款待锺氏族人及汀州各族首领。
宴席上,他宣布:汀州子弟可报考匠科,优秀者送入杭州技术院深造。各族首领纷纷敬酒,气氛热烈。
钱元瓘注意到锺延平身边一个年轻人,问:「这是?」
锺延平答:「家兄之子锺延嗣,今年十六岁。」
钱元瓘说:「好。以后有机会,让他来杭州,和弘宗他们一起读书。」
锺延平大喜,让侄儿磕头。锺延嗣跪下去,额头碰在地上,咚咚咚三声响。
钱元瓘摆了摆手,让他起来。
夜深了。
钱元瓘批完最后一份奏章,搁下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月亮挂在两座山之间,又圆又大,月光洒在山脊上,像给大山披了一层白霜。山下的溪流声隐隐约约,哗哗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院子里那棵老枫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在月光下红得像血。风一吹,沙沙地响,又飘下几片,落在石阶上,轻轻翻了个身。
远处,阚璠的军营里还亮着灯火,新兵们还在夜训。喊杀声断断续续地传来,被山风吹散了,只剩下一点点余音。
钱元瓘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案前,吹灭了烛火。
黑暗中,山风还在吹。枫叶还在落。溪水还在流。
(第九十一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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