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福州城破 建州未卜(1 / 2)
清泰三年(936年)五月初六,天还没亮。
福州城头的火把灭了大半,剩下的几根在晨风中摇摇晃晃,像将死之人最后的喘息。城墙上已经没有人站岗了,守军们三三两两缩在垛口后面,抱着刀打盹,有人饿得连刀都握不住。
林安从城墙上走下来,靴子踩在台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,胃里泛着酸水,头昏沉沉的。他扶着墙,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眩晕过去,才继续往下走。
城门口,几个士兵围在一起,正在分一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死狗。狗被剥了皮,架在火上烤,滋滋冒油。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块肉。林安走过去,他们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抢。
林安没有管。他管不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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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长乐宫门口,宫门大开着,两个站岗的士兵不见了踪影,只剩两杆长枪靠在墙上。他走进去,穿过甬道,来到书房。王继鹏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幅地图,手指搭在上面,一动不动。
「大王,城外的建州军今天可能会总攻。」林安说,声音嘶哑。
王继鹏没有抬头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,从福州划到泉州,又从泉州划到海上,最后停在一片空白处。
「海上有船吗?」他问。
林安愣了一下。「吴越的水师封锁了海路,出不去。」
王继鹏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「出不去。那就死在这里。」
林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,转身走了。
五月初六,午时。建州军发动了总攻。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,低沉而漫长。云梯丶撞车丶攻城槌,全部推了上来。士兵们喊着号子,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。
这一次,城墙上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。箭矢射了几轮就停了——没箭了。滚油倒了几锅也没了——没油了。守军们饿着肚子,连站都站不稳。有人看见建州军的云梯搭上城墙,转身就跑;有人乾脆坐在垛口后面,把刀横在脖子上,手却在抖。
不到半个时辰,建州军就攻上了城头。李仁达第一个爬上城墙,一脚踹翻垛口,挥刀砍倒两个守军。他站在城墙上,大口喘着气,血顺着刀锋往下淌。他望着城里的长乐宫,眼眶泛红。
「王继鹏,我来了。」他说,声音不大,像是对自己说的。
王延喜紧随其后,带人控制了城门。城门被撞开,建州军蜂拥而入,沿街搜剿残敌。福州城,破了。
王继鹏换上了平民的衣服,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包袱,包袱里装着几锭黄金和一柄短刀。他把短刀别在腰间,把包袱挎在肩上,推开书房的门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亲兵们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他沿着甬道往后门走,脚步很快,但很轻。经过偏殿时,他听见里面传来哭喊声和打砸声——有人比他先到了。他没有停,继续往后门走。
后门开着,门外是一条小巷。他探出头看了看,巷子里空无一人。他闪身出去,贴着墙根往东走。东门靠海,城外有码头,那里也许还有船。
一路上,他看见满街都是建州军。他低下头,把帽檐往下拉了拉,混在逃难的百姓中,跟着人流往东走。没有人认出他。
快到东门时,人流停住了。前面有人在盘查。建州军的士兵站在城门口,一个一个地检查过往百姓。
轮到他了。一个士兵拦住了他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「哪儿来的?」
「城北。」王继鹏压低声音。
士兵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带上——那条玉带,不是平民能有的东西。士兵的手按上了刀柄。「你——」
王继鹏猛地推开士兵,转身就跑。包袱甩脱了,黄金散落一地。他拼命往巷子里跑,靴子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急促的声响。
身后传来喊声:「站住!抓住他!」箭矢从耳边飞过。王继鹏拐进一条窄巷,又拐进另一条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巷子尽头是一堵墙。
他停下来,转过身。追兵已经堵住了巷口,七八个人,刀已经出鞘。
王继鹏靠着墙,拔出短刀,冲了上去。一刀,两刀。他砍倒了一个,又砍伤了第二个。但他的力气太小了,饿了好几天的身体撑不住这样的搏斗。第三个士兵一脚踹在他膝盖上,他跪倒在地。第四个士兵一刀砍在他肩上,血溅了一脸。
王继鹏倒在地上,仰面朝天,望着头顶的天空。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飘过,慢悠悠的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一个士兵走过来,低头看了他一眼,一刀砍下了他的头。
闽王王继鹏,死在福州城东的一条窄巷里,身边没有一个人,手里握着一柄还没来得及出鞘的短刀。
林安没有跟王继鹏走。王继鹏往东跑的时候,林安往南去了。
他从书房出来后,径直去了大牢。大牢在长乐宫西北角,是个阴暗潮湿的地方。门口两个守卫早已不见踪影,铁门虚掩着。林安推开门,一股霉臭味扑面而来。
牢房里关着几十个人,都是吴越的军士。水丘昭信被杀那天,他们被王继鹏关在这里,有的已经关了将近一个月。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。
林安掏出钥匙,打开牢门。「出来。城破了。建州军打进来了。想活,就跟我走。」
吴越军士们愣住了。一个年纪稍大的军士挣扎着站起来,盯着林安看了很久,问:「去哪儿?」
「南门。吴越的榷场军营在城外东南方向,那里有你们的人。」
军士点了点头。「走。」
林安带着他们出了大牢,沿着宫墙往南走。一路上,他们躲过了几拨建州军的巡逻队,藏在墙角丶水沟丶废弃的柴房里。
走到偏殿时,林安忽然停下来。他想起了水丘昭信。水丘昭信的遗体停在偏殿里,已经快一个月了。林安每次经过偏殿,都能闻到那股越来越浓的气味。
他咬了咬牙,推开偏殿的门。殿里很暗,白布下面的东西已经看不出人形了。林安走过去,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「水丘将军,对不住。」
他找了一块旧门板,把遗体抬上去,用白布裹好。几个吴越军士走过来,抬起门板,跟在林安后面。一行人继续往南走。
南门还没有被建州军完全控制。城门口乱成一锅粥,百姓丶残兵丶建州军混在一起,喊杀声丶哭喊声丶咒骂声搅成一团。林安带着吴越军士挤进人群,往城门方向冲。他们抬着门板,走得很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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