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老匠心服 路通山(1 / 2)
清泰三年(936年)二月下旬,杭州。
技术院的屋子搭在城外一片空地上,灰墙黑瓦,不大,但结实。院子里堆着碎石丶石灰丶火山灰,还有几把锄头丶铁锹,靠墙立着。喻浩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块青石,翻来覆去地给几个年轻工匠看。他的手指粗短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浆,手掌上全是老茧。
「这块石头,山脚挖出来的,性子软。」他把石头递给一个年轻人,「你摸摸,表面光滑,不扎手。拌灰浆的时候,石灰要少放,火山灰要多放。不然干了就裂。」
年轻人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,点了点头。
老陈头蹲在旁边,手里捏着一块碎石子,一声不吭。他看着喻浩教徒弟,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:「后生,你那个册子,记了多久了?」
喻浩抬起头:「十来天。」
「记了多少了?」
喻浩从怀里掏出册子,翻了翻:「二十多页。」
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,手上的茧子比谁都厚,可他不识字。他的经验全在手上,在眼里,在耳朵里,就是不在纸上。他看着喻浩那本册子,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,工工整整,一笔一画。
「我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,才攒下这点东西。」他说,声音有些涩,「你十来天就记了二十多页。照这个速度,用不了半年,我肚子里的东西就全被你掏空了。」
喻浩把册子合上,笑了笑:「陈师傅,晚生只是记,不是学。记下来的东西,晚生能看懂,可不一定能照着做。手艺是练出来的,不是看册子看出来的。」
老陈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才说了一句:「侬(你)这个后生,不简单。」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喻浩已经蹲下去,继续给那几个年轻工匠讲石料。他讲得很慢,一句一句的,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,才接着往下说。老陈头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了。
三月初,早朝。殿中鸦雀无声,文武百官分列两班。钱元瓘坐在御座上,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他今年五十岁了——生于光启三年,如今已是知天命之年。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几根,眼角也添了细纹,但目光依旧锐利。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四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
曹仲达出班,将匠科的章程又念了一遍——四科丶三级丶九等官,还有技术院的职能。念完之后,他退回班列。
殿中安静了一会儿。何成节出班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被钱元瓘看了一眼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「匠科的事,就这么定了。」钱元瓘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遍大殿,「筑路科先行试办,技术院由喻浩暂管。」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群臣,在何成节脸上停了一瞬。何成节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
散朝后,皮光业私下找到曹仲达,面色凝重:「曹大人,匠科的事总算定下来了。可喻浩才二十出头,技术院那些老工匠服吗?」
曹仲达站在廊下,望着远处的天际线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背影很稳,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。
「服不服,看本事。」他说,「大王既然定了,就得办下去。」
皮光业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
三月,永康的路修到了最难的那段山脊。山道窄得只能容一辆牛车通过,一边是峭壁,一边是悬崖。老陈头站在路边,往下看了一眼,腿都软了。
喻浩蹲在地上,用木尺量了量路基的宽度,又趴下去看了看地形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「陈师傅,这段路得先挖排水沟。水从山上往下流,路基下面的土被水泡软了,灰浆再结实也没用。」
老陈头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在泥地上画的线,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几天,喻浩带着民夫们在路基下面挖排水沟。他画了图样,标了深浅宽窄,让民夫们照着挖。老陈头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也蹲下去帮忙。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做,配合得还算默契。
排水沟挖好了,灰浆也换了新的配比。老陈头蹲在路边,用锤子敲了敲新铺的路面,声音比之前实了许多。
↑返回顶部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