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路险初汛 匠科初立(1 / 2)
清泰三年(936年)二月初,永康的雨像是天漏了个窟窿。
不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春雨,而是裹挟着倒春寒的冷雨,夹杂着山风,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,生疼。连着三天三夜,没停过。
雨水顺着山势往下冲,裹挟着泥沙,像是一条浑浊的黄龙,咆哮着撞向山脚下的官道。新铺的路基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,才两天的功夫,就被冲垮了两处。灰浆还没干透,被雨水一泡,全成了稀泥,顺着边坡往下淌,发出「咕叽咕叽」的声响,看着让人心焦。
老陈头蹲在路边的泥水里,蓑衣早就湿透了,水顺着斗笠的边缘往下滴,砸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,汇成一股细流,流进脖颈里,冰得他打了个激灵。他手里捏着一块被冲出来的碎石,指节用力得发白,青筋在手背上像蚯蚓一样扭动。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是死死盯着那段塌陷的路基,眼里的红血丝比那红砂岩还要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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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他带着人,没日没夜干了半个月才铺好的路啊。
曹仲达赶到的时候,雨势稍歇,变成了细密的雨丝,却更冷,像是无数根冰针往骨头缝里钻。他撑着油纸伞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,靴面上全是泥点,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拔出来,发出「啵」的一声闷响。
站在路边望去,几个民夫正赤着脚,在泥水里摸索着搬运石块。有人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在泥坑里,爬起来抹了一把脸,连吐口水的力气都没有,继续干活。老陈头浑身都在滴水,他索性脱了蓑衣,光着膀子,蹲在地上用手去捧那些散落的灰浆。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,顾不上擦。那双粗糙的大手被灰浆腌得发红,裂口里渗着血丝,混着泥水,看着触目惊心。
曹仲达走到他身后,伞沿微微倾斜,遮住了飘向老陈头的雨丝。
「要修多久?」曹仲达的声音有些哑,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老陈头动作一顿,缓缓回过头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眼窝深陷,像是几天没合眼了。
「半个月。」老陈头嗓子像是含了沙,声音嘶哑,「要是再下雨,就不好说了。」
曹仲达没有接话。他转头望向那段塌陷的路基,断口处露出了里面的黄土,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,像是一道道伤疤。他就那样站着,像是一尊石像,直到伞柄被风吹得有些发冷,手指都有些僵硬了。
二月初五,杭州城。
雨虽然停了,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连宫墙根下的青苔都泛着油光。曹仲达被传唤入宫,这次不是庄严肃穆的文德殿,而是僻静的后殿。
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灯,光线有些昏暗,只有案几上一盏孤灯摇曳,灯芯结了一个大大的灯花,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钱元瓘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一份奏章,眉头紧锁,指节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轻响。
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抬起头,将奏章搁在案上,发出「啪」的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。
「永康的路,被雨冲垮了?」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威压,像是闷雷滚过。
「是。」曹仲达躬身行礼,目光垂地,盯着金砖上的纹路,「冲了两处。老陈头带着人在抢修,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天公不作美。」钱元瓘打断了他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一池残荷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像极了这摇摇欲坠的世道。
「修陵寝的那个人,你还记得吧?」
曹仲达一怔,脑海中迅速闪过几张面孔,最后定格在一个年轻的身影上。「臣记得。」他答道,「喻浩,二十出头,杭州本地人。前年修武肃王陵寝,是他主持的。」
钱元瓘转过身,目光如炬,紧紧盯着曹仲达。「听说那陵寝修得又快又好,排水做得极好,连朕都没想到。」
「是。」曹仲达道,「喻浩虽年轻,但手艺扎实,心思也细。」
钱元瓘点了点头,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「让他去永康看看。路修不好,铜矿挖不出来,匠科的事也推不下去。他不是懂土木吗?让他去看看,能不能帮上忙。」
曹仲达心中一喜,连忙躬身:「臣遵旨。」
钱元瓘坐回案前,重新拿起笔,却没写字,只是悬在半空,笔尖微微颤抖。「还有一件事。匠科的事,迟早要定。喻浩这个人,你带着。等匠科立起来了,让他管技术院。」
曹仲达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错愕。喻浩才二十出头,资历尚浅,让他管技术院?老陈头那些老工匠,哪一个不是干了几十年的?能服气吗?可钱元瓘开了口,那是君命,他不能驳。
「臣……明白。」曹仲达低下头,掩盖住眼底的担忧。
二月初七,雨过天晴。
喻浩从安国县赶到杭州时,日头已经偏西,残阳如血,照在城墙上,泛着金红色的光。他二十出头,中等身材,皮肤黝黑,像是涂了一层古铜色的漆,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。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,袖口挽起,露出一双粗糙的大手,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墨线痕迹。腰间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木尺,走起路来,尺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发出轻微的撞击声。
见了曹仲达,他双手抱拳,躬身行礼,动作乾脆利落,像是一杆标枪。
「曹大人。」
曹仲达坐在马车上,掀开车帘打量了他一眼。「武肃王的陵寝,是你修的?」
「是。」喻浩直起身,目光坦然,不卑不亢,「前年修的。」
「修得不错。」曹仲达道,「大王很满意。」
喻浩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,没接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曹仲达让人给他备了一匹马,两人并辔而行,往永康赶去。路上,曹仲达把永康修路的难处细细说了一遍。灰浆扛不住霜冻,铁釺打不硬石头,春汛一来路就垮。喻浩骑在马上,一直没说话,只是偶尔皱皱眉,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到了永康,天刚擦黑。喻浩没顾上吃饭,也没顾上换衣服,直接去了工地。他在工地上转了一圈,蹲在路边看了半天,又爬到山腰上,眯着眼看了看地形。老陈头跟在他后面,手里提着个菸袋锅,吧嗒吧嗒地抽着,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搞什么名堂。
喻浩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,在手里掂了掂,又用指甲刮了刮石面。
「曹大人,路修不好,不只是灰浆的问题。」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声音不大,却很沉稳,「路基排水没做好,水排不出去,灰浆泡在水里,再好的配比也扛不住。」
曹仲达眉头一皱:「排水?」
喻浩点了点头,指着山腰:「水从山上往下流,路基下面的土被水泡软了,灰浆再结实也没用。得先挖排水沟,把水引到山下去。」他又指了指路面,「还有,路面要做成中间高两边低,雨水往两边流,不会积在路上。武肃王陵寝的排水沟,就是晚生设计的。三年了,一点问题没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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