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曲：历史的十字路口（2 / 2）

我花了五年时间，翻阅了三百年的档案——梵蒂冈的秘密档案里多罗的亲笔信，东印度公司的贸易帐册，十三行商人的家书，台湾士绅的日记，香港沦陷时期的难民登记表。我走遍了三个地方——澳门的岗顶剧院丶香港的中环警署丶台南的赤嵌楼。我见过三大家族后人——有的在里斯本经营咖啡馆，有的在上海当律师，有的在台北教国文。

然后我决定写下这个故事。

故事要从一七O二年说起。

那一年，罗马教皇克莱芒十一世在密室中接见了一个年轻的义大利贵族，将一根镶嵌着十字架的特使权杖交到他手中。教皇说：「孩子，你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」

那一年，紫禁城里的康熙皇帝四十八岁，刚刚平定三藩之乱，收复台湾不久。他用西洋天文仪器观测日食时，对身边的耶稣会士说：「你们教我天文，我教你们做人。」

没有人知道，一场持续百年的争论已经拉开序幕。

故事里有三大家族。

阿尔梅达家族，澳门土生葡人。老安东尼奥在议事会里担忧特使惹怒皇帝，他的儿子路易斯在圣保禄学院研读四书五经，他的孙子若泽在鸦片贸易中挣扎，他的曾孙弗朗西斯科看着香港崛起丶澳门衰落，他的玄孙安东尼奥在中葡条约上签字，他的来孙卡洛斯在辛亥革命中左右为难，他的晜孙若泽在抗战中掩护地下工作者，他的仍孙在回归前夕不知该自称葡萄牙人还是中国人。

陈家，广东行商。陈寿官在十三行里迎来送往，他的长子陈安国协助经营，次子陈安邦在礼部任职。陈正熙坚守「不碰鸦片」的祖训，陈正尧在水师缉私时目睹腐败。陈启昌历经鸦片战争丶太平天国丶洋务运动，陈永仁从广州转战上海，陈永智在台湾亲历中法战争。陈念祖作为留美幼童远渡重洋，陈济川追随孙中山革命，陈嘉木在抗战中参加东江纵队，陈怀远在台湾光复时参与接收。

台湾陈家分支。陈永智在台南定居，亲历甲午割让。陈逢时在乙未战争中负伤，隐姓埋名传承汉学。陈明德被徵召为台籍日本兵，在战场上不知为谁而战。陈志雄在光复后面对两岸分离。

格林家族，英国商人。托马斯·格林从鸦片贸易起家，格林二世转型正当贸易，亨利·格林成为滙丰银行经理丶香港太平绅士，理察·格林经历集中营生涯，战后面对香港前途。

三百年的故事里，有这些瞬间——

多罗在南京发布禁令时，不知道这道命令将断送传教士百年基业。康熙拍案而起时，不知道这一怒将关上西学东渐的大门。马戛尔尼拒绝跪拜时，不知道这一跪错过的是一次握手的机会。林则徐在虎门销烟时，不知道伦敦的议会正在投票宣战。耆英在英舰上签字时，不知道「最惠国待遇」意味着什么。洪秀全在金田起义时，不知道「拜上帝会」会被西方视为异端。叶名琛被俘时，那句「不战不和不守」成了千古笑谈。奕欣设立总理衙门时，不知道这是中国走向世界的开始还是屈辱的延续。刘铭传在台湾修铁路时，不知道这座岛屿即将离开祖国。邓世昌在黄海殉国时，那句「撞沉吉野」至今回响。丘逢甲写下「宰相有权能割地」时，台湾的悲歌刚刚开始。孙中山在香港学医时，不知道他将用一生改变中国。杨衢云在港被刺杀时，革命的火种已经播下。宋庆龄在香港组织保盟时，抗战的烽火正在燃烧。香港沦陷的那个黑色圣诞节，无数家庭在饥饿中挣扎。台湾光复的那个秋日，老人坐着轮椅见证五十年的等待。新中国宣告成立的那个下午，百岁老人陈念祖在天津家中泪流满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