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历史 |

第55章 疑兵(2 / 2)

加入书签

齐眉山隘口。沈渡看到了。

三团火花在北方天边亮起来的时候,他正拄着刀站在山石上。他的左腿已经麻木了——不是疼麻的,是站麻的。从半夜到现在他几乎没有换过姿势,衣甲上的露水顺着甲缝往下淌,靴子里湿漉漉的。他看到那三团火花在北方的晨空里绽开又坠下,红光照亮了半片天幕,比任何将旗和传令鼓都更明确。

「撤。」他把刀从石缝里拔出来,转身对身后所有人说,「所有人,立刻撤出隘口,往北走,不要停。」

赵老六把篝火最后一堆余烬踢散,火星溅在他裤腿上烫了几个小洞,他没有去拍。他把菸袋锅子往怀里一揣,转身跟着沈渡往北走。他没有回头。他不敢回头。他怕一回头就看到齐眉山主峰上何福的旗帜正在往隘口压过来,怕一回头就看到松林里钻出无数黑影。

火真带着骑射手断后,所有人上马,马头朝北,弓挂在鞍侧,箭壶里的箭还是满的——昨晚他们在山谷里跑了一夜,没射一支箭。沈渡拄着刀走在最后面,左腿每走一步都在疼,他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半,但他的方向没有任何偏差。从隘口往北走到安全地带之后,火真留下了几匹备马。他爬上马背时左腿完全使不上力,赵老六从后面托了他一把,自己才跟着翻身上马。一行人沿着山谷往北疾驰,越过齐眉山北麓那片他们之前反覆穿行的松林时,背后远远传来南军的号角声。

何福终于发现了。但已经晚了。

几天后,燕军北撤至徐州。大军在徐州城外休整了数日,补充粮草,安置伤兵,整编残部。齐眉山撤退虽然没有被南军追击造成溃败,但南下千里再退回来的消耗是实打实的——出德州时带了足够支撑轻装突击的军粮,回来时路上被饿病拖倒的士卒比战死的还多。朱棣没有让这场撤退变成溃败,但也无法忽视一个事实:绕过坚城直捣京师的第一次尝试,失败了。

徐州府衙里,朱棣召集了军议。不是南下时的军事会议,而是复盘。他把从德州到齐眉山每一仗的军报都摊在案上,把诸将叫到一起,没有追责,没有发怒,只是让每个人把各自遇到的问题一一说出来。粮草为什么跟不上?南直隶的地形为什么会让骑兵完全展不开?何福的麻药弩箭能不能提前侦知?梅殷的坚壁清野能不能提前破解?一个一个的问题被摆在桌面上,有人回答,有人沉默,有人在竹简上记了满满几行字。沈渡坐在角落,膝盖上搁着一卷他自己画的齐眉山以南地形图。他的左腿终于被军医正经包扎了一次,敷了草药,肿消了一些,但走路还是跛。他的百户所从德州出发时满编近八十人,回到徐州时只剩下不到三十个能站着的,其中还有好几个是带伤归队的老兵。赵老六的左臂被麻药弩箭擦伤的地方结了痂,但左手还是不太灵便,他叼着菸袋锅子,用右手在磨刀石上一圈一圈地磨着短柄斧。顾章左臂的绷带从攻城那晚崩裂后就一直没拆过,军医说再不静养这条胳膊就废了,他听了,没吭声,第二天照常带队操练。郑彪换了他南下以来的第四把刀,这把刀是他在灵璧城下从南军校尉手里夺来的。刀柄上刻着两个字——「镇淮」。他把刀举起来看了很久,然后插进腰间。

从徐州往北,燕军退回了北平。朱棣站在北平城头上看着南方的天空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身后,朱能的右臂终于被军医强制吊在了胸前。陈懋蹲在城墙根下磨刀,火把的光映在刀刃上一闪一闪的。火真把又一根马骨从锅里捞出来,用匕首削着上面的肉筋。他们都听到了同一个消息——建文把徐辉祖调回了南京,又派盛庸重新接管淮河防线。这次南下打穿了河北,踏破了山东,逼到了长江边,但没有渡过去。下次再来,就不会再退回来了。

↑返回顶部↑

书页/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