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徐辉组(2 / 2)
军中开始流行痢疾。北方的老卒从来没有在这么湿热的天气里待过,蚊虫在水田和溪谷里孳生,伙房烧的井水里有不少泥沙,有人喝了生水,当天夜里就开始腹泻发烧。军医带的草药在攻城消耗战中用掉了大半,剩下的熬成苦汤灌下去只能缓解症状,止不住蔓延。沈渡的百户所里有五个人已经病得起不来,躺在辎重车上发烧说胡话,其中一个是白沟河就跟着他的老弟兄。顾章把仅剩的半袋乾粮放在那人枕边,对方却连吃的力气都没有了。沈渡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水囊放在他手边,然后转身走出营帐。
瘟疫和饥饿比平安的刀更可怕。帐内再没有人敢提「即刻拿下南京」这几个字,但同样没有人提退兵——张玉和谭渊的命丢在了这条南下路上,没有人敢第一个说出「退」字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默的焦虑,比炮火更沉重。
灵璧城下,燕军第四次冲锋被打退的那个傍晚,朱棣终于把中军大帐里的烛火一口气全吹了。
他把案上的军报推到一边,一个人走到帐外。六月的南直隶,夜色里没有凉意,空气湿黏黏的,远处的稻田里蛙声一片。他站在帐门口抬头看天,天上没有月亮,只有一层薄云压在头顶。他的手臂箭伤在连日挥剑时重新撕裂,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没有去找军医。
朱能丶陈懋丶沈渡和几个千户以上将官被叫到帐外。没有案几,没有地图,所有人都站着。朱棣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来。他的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被消耗到极限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。
「灵璧打不下来。何福在山上,平安在城里。我们攻山,城里出来打我们后背。我们攻城,山上拿弩箭封我们侧翼。我军粮草将近,士卒病倒近三成。再拖下去,不用何福动手,饿和病就能把全军拖垮。」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,「你们心里想什么,我知道。有人说应该退回淮河休整,有人说不退——张玉和谭渊不能白死。但现在的情况跟东昌不一样。东昌是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,现在是在湿地里慢慢烂掉。再不决断,就烂透了。」
朱能走上前一步,喉结动了动。他的右臂在灵璧城下第五次冲锋时又受了箭伤,此刻用左手按住刀柄,单膝跪地。「殿下——臣请退兵。退不是败。我们从德州南下,已经打了千里,打到南军闻风丧胆。如今粮尽兵疲,暂且北返就粮休整,待暑热退去,入秋再来。臣愿率本部断后,确保全军平安退过淮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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