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金印开太平(2 / 2)
「先汗,朝廷认了我。你的规矩,我替你守住了。」
「黄台吉今天跪了。不管他心里怎么想,他还是跪了。只要我还在,草原的太平,就会继续。」
她顿了顿,伸手抚过那把短刀的刀鞘,指尖微凉。
「这把刀我收着。你在那边见着故人,告诉他们,刀没生锈。」
灵前的酥油灯,猛地跳了跳,火焰亮了几分,又恢复了平稳。
她站起身,走出内帐。
帐外阳光刺眼。
阿茹娜早已在门口候着,见她出来,立刻躬身禀报:「哈屯,宣府那边来了消息,马市明天重开。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
三娘子点头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「传令下去,各部首批入关牲口,按核定额度放行,不得超量。谁敢坏了规矩,就取消他全年的互市资格。」
「是!」
第二日,宣府新开口堡。
关门在晨曦中缓缓推开。
门轴是昨天刚上的油,声响沉闷,像老牛低哞。
关外等候的牧民,早已排成长队。马群丶羊群丶骆驼挤在草场上,膻味和草腥气混在一起,被晨风卷进关墙。
人群在微微骚动,却没人往前挤。
三娘子的亲兵,横马列队,把入关的通道控得不宽不窄,秩序井然。
关门一开,人群反而安静了。
沉默只持续了几息。
有人第一个牵马入关,铁掌踏上关内的青石板。
后面瞬间涌起一阵低沉的骚动,像开春化冻时,冰面下滚过的水声。
不是喧哗。
是所有人都在用压低的声音说话,混着牲口的蹄声和鼻息,汇成一片闷雷似的嗡鸣。
那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,直到灌满整个关门甬道。
关内街口,汉商的茶棚早就支了起来。
茶叶用竹篾筐装着,铁锅在货架上擦得程亮反光,一匹匹江南的绸缎,在日光下闪着青蓝绿紫的光泽。
翻译们站在关门口,扯着嗓子喊:「上等马八两!中等马五两!下等马三两!」
羊皮换茶,马匹换布,铁锅换驼绒。
两边商人,袖子里的手指互相掐着出价,嘴上骂骂咧咧,眼睛里却全是笑。
骂完谈,谈完骂,拍肩膀,伸手成交。
十来年了,大家都习惯了这套规矩。
马市开了不到一个时辰,关口突然起了骚动。
黄台吉亲信部落的一个头目,带着远超核定额度的马匹,硬要往关里闯。
守关的亲兵拦着,他直接破口大骂:「我是顺义王的人!整个草原都是顺义王的!我带多少马,轮得到你们管?」
周围的牧民和汉商,瞬间围了过来,全场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在看。
看这新立下的规矩,到底算不算数。
阿茹娜带着骑兵,转瞬即至。
她二话不说,直接下令扣下超量的马匹,当众高声宣读:「忠顺夫人有令,奉天朝敕旨,凡入关互市者,悉按核定额度放行。违令者,取消当年互市资格!再犯者,以背约论!」
那头目不服,还要撒野,身后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宣府总兵带着明军边卒,列队赶了过来,直接站在阿茹娜身侧,高声道:「奉朝廷敕令,互市一应事务,悉听忠顺夫人约束!有敢违令扰市者,边镇一体拿问!」
那头目瞬间蔫了。
他看着两边严阵以待的兵卒,灰溜溜地带着核定内的马匹,缩着脖子进了关。
围观的人群里,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。
不是喧哗,是终于放下心的踏实。
这规矩,是真的立住了。
人群角落里,一个老牧民,牵着一匹瘦马,挤到了汉商的茶摊前。
他伸出三根手指,又指了指马。
汉商绕马走了一圈,摸了摸马鬃,翻开马唇看了看牙口,摇了摇头,伸出两根手指。
老牧民犹豫着不吭声,低头看看马,又看看身后排队的其他人。
汉商已经伸手,去接他身后另一个人的缰绳了。
老牧民忽然一把拽住汉商的袖子,把三根手指,硬掰成了两根半。
汉商愣了一下,噗嗤笑出声来,朝旁人骂了句什么,转过身来一拍马背:「成交!」
老牧民接过沉甸甸的茶砖时,那匹瘦马把头探进他的怀里,轻轻蹭了蹭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人群,用袖口使劲擦了把眼睛。
关城的垛口上,郑洛站在那里,望着关下熙熙攘攘的市口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旧事。
嘉靖朝俺答围城,他随王崇古在德胜门上督战。城外火光冲天,哭声震野。那时候,他死都不信,草原能有太平这回事。
后来到了隆庆朝,也是在得胜堡,三娘子第一次以哈屯的身份,坐在谈判案后,对面坐着王崇古。他在侧席作陪,亲眼看着她把各部首领的名字一个个念出来,把马匹数量丶
互市口岸丶赏赐额度,一条条摆上桌面。
那时他才信了。
太平不是谈出来的,是人撑出来的。
如今王部堂走了,俺答汗走了,得胜堡还在。
关门下的人流丶马嘶丶讨价还价声,还在。
他身侧的副将,低声叹道:「督台,当年您和王部堂在德胜门上,想过有今天吗?」
郑洛没回头,只看着关下那个抱着茶砖丶牵着马慢慢走远的老牧民,缓缓道:「当年想的,是别让俺答的骑兵,再冲到京城脚下。后来和议成了,想的是这互市别断,太平别散。」
副将又问:「您说,这太平,能守多久?」
郑洛终于回头,看向归化城的方向,指尖轻轻叩了叩垛口的墙砖。
他在心里,把王崇古当年那句话,默念了一遍。
封贡之利,不在贡在封。
封得住人心,才能贡得出太平。
他缓缓开口,语气笃定:「有忠顺夫人在,有朝廷的敕书在,有这关下千千万万想过安稳日子的人在,这太平,就能守下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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