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敕谕(2 / 2)
他翻到城东几个庄子所在的坊厢,册上登记了一百二十户,但每年实征的丁银不到八十户的额。少了的那些户去了哪里,册子上没有写。不是不知道去了哪里,是不敢往上写。谁都知道那些人就在谁的庄子里,但庄子的门一关,胥吏进不去,甲长不敢报,一年一年就这么拖下来了。
他把两份册子合上,铺开纸,开始起草清苑县的编查章程。窗外虫鸣正响,七月夜燥热难当。他写的章程第一条是:「各坊厢据实编查,丁口田产一一登册。有不在册者,限十日内自首。愿出籍者,拨城东废屯田垦种,每丁授地五亩,三年不起科。」
写到「授地五亩」时他停了一下。五亩够不够?那块地他去年路过一次,土质不算差,就是水利废了。五亩荒地,开出来至少要两年才能见粮。
三年免税看着宽裕,但隐丁能不能撑过第一年,他心里没底。他在邢台当知县时见过垦荒的屯军,头一年最难,地是生的,渠是乾的,种子下去不一定能出苗,出了苗不一定能撑到收。屯军有军饷兜底,隐丁什么都没有。
他想了想,在章程后面又加了一条:「垦荒之户,所种荞麦种子由县衙平价粜给,不取息。」
荞麦。这东西他在邢台当知县时见过。生长期短,两个月就能收一茬,不挑地,荒地第一年就能种。产量不如小麦,但胜在快。对开荒的人来说,第一年能有收成比什么都重要。荞麦还有个好处就是种子便宜,平价来给垦户,县衙垫不了几个钱。
写完章程,他搁下笔。书办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,放在案角。李珠端起来喝了一口,汤是凉的,带着淡淡的甜味。他喝完汤,把章程誊正,盖上县衙关防。
「明天一早发。」他把章程递给书办,「各坊厢胥吏,辰时来县衙领命。」
当夜,编查章程发往清苑县各坊厢。
胥吏们开始挨坊通知:保甲编查,十户一牌,十牌一甲,如实申报丁口田产。
锣声从县城敲到城外,从城外敲到庄子边上。有人推门出来看,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瞧,有人把门关得更紧。
在册的编户倒还好,问什么答什么,反正地是登在册上的,人是登在册上的,再编一遍也不怕。
而那些没登册的人家,听见锣声就往巷子深处走,不露头,不应声。胥吏敲了半天门,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,也不知是真没人还是装没人。
锣声响到城东庄子附近时,一个管事的站在庄门口,拦住了敲锣的胥吏。「这是王爷的庄子。编查保甲,你们县衙有王爷的手令吗?」
胥吏把盖了府衙关防的敕谕抄本给他看。管事看了一眼,没接。「我不管什么敕谕。
庄子里的事,得王爷点头。王爷不点头,你们不能进。」
胥吏回去禀报李珠。李珠正在看各坊厢报上来的进度,听完禀报,把笔搁下了。
「庄子不让进?」
「不让。说要有王爷手令。」
李珠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了城东那块荒地紧挨着寿昌王庄子。
现在编查的锣声刚敲到庄子边上,就被挡回来了。接下来呢?等其他庄子都编完,只剩下寿昌王庄子的时候,他拿什么去敲那扇门?
他没有硬来。他在进度册上注了一笔:「城东寿昌王庄子,尚未编查。庄头拒入,待报府。」然后把这一页翻了过去。
硬闯是给寿昌王送把柄,到时候人家一封奏疏递到京城,说他「纵容胥吏骚扰宗室庄田」,有理也变成没理。
第二天,锣声继续响。城东废屯田边上,有一个人已经蹲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他不看敲锣的,他看的是那块地。蒿草长了一人多高,风吹过去像一层绿浪。他蹲在田埂上,伸手拔了一棵草,捏了捏草根下的土。
土是黑的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往县衙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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